本网讯(通讯员:陈小民)赣江潮起潮落,冲刷着朝代更迭的尘烟,也滋养着泰和崇文重教的风气。那些沉淀在岁月深处的往事,裹挟着厚重情谊,让人感触至深。作为一个庐陵文化的爱好者,笔者常常探寻庐陵文化的精神内核,思索它为何能根植这片土地、世代相传。直到读到泰和城头严氏家族的故事,这疑惑才如拨云见日,豁然开朗。
史料记载,南宋时期,龙图阁学士胡铨因上书力主抗金、请斩秦桧,遭贬流放。彼时满朝文武噤若寒蝉,无人敢轻易牵连。唯有泰和城头严氏的严思晦,挺身而出。他不仅为胡铨置办远行行囊、抚恤家中老小,更毅然遣子严万全登门结亲,以姻亲之谊,明守望之志。这份不畏权奸的赤诚、肝胆相照的气魄,至今读来仍令人击节赞叹——原来庐陵人的刚直重义,竟可与日月同辉。
翻阅严氏宗谱,由宋至清,泰和城头严氏一族先后有近四十人考取进士,更有五兄弟同登金榜的盛况。族中流传的对联“五子攀桂第,十世像贤家”,正是这份耕读传家之风的生动写照。这份风骨与传承,绝不是偶然,源于坐落于泰和城头严氏总祠三执堂西侧朴山书院。
为此让笔者更加迫切地想要追寻泰和城头严氏文化的渊源,寻访朴山书院的遗踪。遥想当年,这里该是书声琅琅:阁老杨士奇或许正翻阅蒙童陈循的文章,欧阳德埋首抄录典籍,曹鼐秉烛夜读、笔耕不辍。据史料考证,其核心旧址大致就在如今泰和县城老城区实验小学的东南一隅。
冬至过后,天高云淡,空气里带着几分清冽的微寒。笔者与李明华、曾裕忠、梁景安四人相约一同前往寻访这份历史痕迹,拿着明华提前查询并打印好的旧址图直奔实验小学边的那条小巷。
如今的泰和县城,高楼林立,焕然一新,唯有这条小巷----摇铃巷还守着旧时模样,透着一股不合时宜的沉静。巷宽不过五尺,紧邻如今泰和实验小学的一侧,砖墙高逾四米,墙面坑洼不平,几块青灰老城砖嵌在其中。
我们轻敲巷中一住户的院门,步入逼仄狭窄的院落里,曲曲折折的通道,几间老砖屋,角落的花草,散落着古糯米石雕构件,有的长条规整,有的短小结实,还有圆鼓造型的残件与断碑残片。岁月早已磨去它们精雕细琢的纹路,只余下古朴的残损。
有幸的是与该院楼住户严老先生交流得知,其家就是泰和城头严氏“守祠人”,严氏世代居于此地。原来的六兄弟大家庭,如今只剩下几位七八十岁的老人,后辈们早已搬迁到宽敞明亮的高楼。言谈间,老人颤巍巍地要登楼取族谱,在我们的搀扶下一起登上小楼,楼上视野豁然开朗:泰和实验小学的教学楼色彩明丽,操场宽阔平坦,金黄的银杏叶随风摇曳,鸟雀在树丛间穿梭啼鸣,一派生机盎然。谁知道这里数百年前也曾是书声琅琅的朴山书院啊?
探寻朴山书院的渊源,或许从严氏先辈的一个个事迹说起,方能读懂这段文化传承的艰难曲折。
西晋末年,五胡乱华,北方士族纷纷南迁。后唐年间,陕西天水郡的严实为躲避战乱,于公元924年左右辗转迁至金陵。其子严可求官至后唐吴国丞相,孙子严续官拜尚书。为巩固家族地位,严续迎娶南唐公主,而公主的封地,正是古时的西昌。
南唐末年,国事岌岌可危,严令钧于公元970年前后,举家南迁,回到泰和封地城头定居,成为泰和严氏的世居始祖。自此,严氏一族在此繁衍生息,彼时的城头,也曾楼阁连绵、人声鼎沸,盛极一时。
严令钧的孙子严可及,天性孝顺、待人仁厚。他的两位弟弟中,有一位为庶母所生,智力略有欠缺,父母在世时便不甚钟爱。严可及却对这位弟弟悉心扶持、呵护备至。父母去世后,他主动将家产分为均等三份,兄弟三人各得其一。
有一次,族弟家中遭遇火灾,家财尽毁,悲痛欲绝。严可及不仅亲自为他重建家园,更出资助他经商营生。后来族弟想要加倍归还钱财,严可及却坚拒不收。正因这份慷慨好义,乡里之人皆尊称其家为“义门”。
严可及之子严吾庐,才华横溢。他北上游学燕京时,连当时的名士大儒,都将他奉为泰山北斗。他却谦虚谨慎,恪守儒家道义,唯才是举。
严令钧的曾孙严震,官至常州推官,育有三子:严执矩、严执中、严执衡。三子之中,严执衡的官声最为显著,曾任临安府同知。自此之后,严氏族人科举入仕者,代代不绝。
三兄弟成年后,见家族原有的祠堂狭小,难以满足祭祀与议事的需求,便合力出资,在原址重建了一座新祠堂,取名“三执堂”。祠堂落成后,他们又在旁侧设立私塾,供严家子弟读书求学,就此开启了严氏崇文重教的家风传承。
到南宋时期,严氏著名易学家严肃,字朴山。有《朴山易说》十四卷。这部阐发易学精义的著作,深受南宋丞相江万里、马廷鸾的推崇。宋度宗览书后大为赞赏,亲自下诏,征召严肃入朝为官,并将《朴山易说》收藏于秘府之中,这部书也因此成为南宋晚期易学领域的扛鼎之作。
据传,杨士奇的老师与夫人严琇,便是这位朴山先生严肃的后人。杨士奇亦曾盛赞严氏为“泰和名族”,称其“科第仕宦,绵延数百年”。
宋末元初,严肃之子严用甫为人慈良谦厚。他继承父亲的志向与遗愿,兴建朴山书院,以志纪念。
大约在元大德九年(1305年)前后,书院正式落成于泰和县城头严氏总祠三执堂右侧。书院规制宏伟,布局齐整,“计十一寻有半,深三十五寻有半”,规模颇为可观。书院建筑“基址爽塏,四周轩廠,規模制度完且備”,前临澄江碧波,后倚玉华山翠峰,坐拥得天独厚的山水环境。
书院建成后,严用甫广聘海内名师前来讲学,召集乡族子弟与四方学子入院求学。教学内容以其父所著《朴山易说》为主,且教学规制“一依白鹿洞书院”,学风严谨端正,育人成效卓著。书院也因此声名鹊起,“俨然与石门、岳麓相先后”,成为江南地区颇具影响力的教育圣地。
严用甫不仅重视文教,更热心公益、体恤民生。他深知城南怀仁渡地处赣江要冲,水流湍急,舟楫往来艰险,时常发生船只倾覆、人员溺亡的悲剧。于是他慷慨解囊,捐巨资重修南门桥,修筑堤坝百余丈,又打造数艘渡船投入怀仁渡运营,极大便利了往来行人。他还在渡口的荒洲之上修建云江观、妙法堂,捐赠田产赡养寺观中的僧道,在周边种树成林,为等待渡船的百姓提供了遮风避雨之所。除此之外,他修建避雨亭、开仓放粮赈济饥民、施舍药材与棺木救济贫者、帮人赎回被卖的妻女母子、收养流离失所的弃儿……诸如此类的善举不胜枚举。严用甫轻财重义的美名传至朝廷,皇帝特下诏旌表其门闾,赐名“好义之家”。
严肃的两个儿子严骧甫、严用甫,后来皆考取进士,成就了“一门三进士”的文坛佳话,也让严氏“官宦世家”与“好义传家”的美名愈发远扬。
可惜的是,朴山书院自严用甫创建后,兴盛未及二十年,便不幸毁于一场大火,“沦废者几六十年”。到了明朝洪武初年,书院遗址已是一片荒芜,讲学活动也被迫中断。
此时,严用甫的从孙严从礼,时任国子监学正,他德行端正,学识渊博,凭借通晓儒家经典入选仕途。因感念先祖创办书院的艰辛与传承学术的重任,毅然将复兴书院视为己任。当时,受物力财力所限,全面重建书院的条件尚未成熟,严从礼便采取了务实之举:“仍揭旧匾于私塾,以淑诸人。”他在家族私塾中,重新悬挂起“朴山书院”的旧牌匾,恢复了聚徒讲学的传统,教育对象以严氏宗族子弟为主。
此举虽规模远不及从前,意义却极为重大。它让朴山书院的名号与讲学活动,在中断六十余年后得以延续,学脉传承不绝如缕,更为日后其孙辈大规模重建书院,奠定了坚实的精神与组织基础。
明朝宣德年间,严从礼的孙子严士臧与弟弟严士正,继承祖父的遗志,最终完成了朴山书院的全面重建与振兴。新书院建于“所居之侧”,规模宏大,制度完善。新书院落成后,兄弟二人特意邀请名儒彭百炼撰写《复建朴山书院记》,以记录这一盛事,并寄望“使书院之复,千载如一日;严氏之学,百世同一心”。
严士正以学问德行闻名于世,历任江阴训导、监察御史、广东布政司右参政等职。他为官清正廉明,体恤民情,所到之处皆有惠民政绩,尤其重视文化教育的发展。在书院重建的过程中,他始终鼎力支持兄长;书院建成后,他凭借自身的学识与声望,延揽名师、整饬学风,对书院的讲学内容与学风建设,产生了极为积极的影响。
兄弟二人同心协力,一人主持内务、督造营建,一人凭借声望、对外联络,让朴山书院在明宣德年间得以真正复兴,重现“芝兰时雨之化”的育人盛景,赢得了“咏歌溢乎词林,纪著昭乎金石”的美誉。
明代学者周是修在《复朴山书院后序》中,将严氏祖孙三代复兴书院的举动,与历代复兴书院的高士逸民相媲美,称赞道:“严氏之书院,祖孙相承彬彬,既以淑其子侄,又推之人人,引掖切磋誉髦斯士,其所以为风教助者,亦不小。”杨士奇也评价严士正:“士正明爽端重,谨义利之辨,介然可为世德之有后也。”
时光流转,岁月沧桑。此后数百年间,三执堂与朴山书院几经兵火、自然灾害,屡毁屡建。到了民国时期,朴山书院早已毁于战火硝烟,书院废墟之上建成了中山公园。严氏总祠三执堂与周边老房,也被出租用作银行、商铺、酒肆,喧嚣一时。1981年之后,因城市建设发展的需要,承载着数百年记忆的三执堂,终被拆除。那轰然巨响,拆断了许多人心头的乡愁纽带。
我们跟随守祠老人在院落里寻觅、交谈。老人说,祠堂最后一对石狮,已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初迁至工商银行安置。虽然现在居住条件好了,物质生活丰富多彩,可心里深处那种空落落的惆怅,却怎么也舒展不开。没有古祠可怀旧,没有遗踪可触摸,文化的温度似乎也随之变得稀薄。四下里,唯有鸟雀啁啾,蓝天白云依旧。
临别时,严氏守祠老人倚门目送。阳光将他的身影拉在斑驳的老墙上。摇铃巷依然带着过时的老旧,它像一条时光隧道,一头连着高楼明窗的今天,一头通向书声荡漾的昨天。
如今朴山书院确已湮灭于尘土,但“朴山书院”又从未消失。它化入了严思晦挺身相助的义胆,化入了严肃青灯下著书的笔墨,化入了严用甫筑桥助学的善举,更化入了一代代庐陵子弟挑灯苦读的身影里。书院有形之体虽亡,无形之脉依旧长存。那崇文、重教、尚义、守节的精神,早已渗入庐陵的泥土,流入赣江的水脉,成为这方水土不可磨灭的基因。
是的,真正的文脉,从不在琉璃瓦与雕梁间,而在人心的持守与传承中。只要还有人在诵读,在追忆,那么书院便永远活着。
澄江波映玉华翠,书院遗踪梦里萦。
一卷易说传宋韵,千秋义举振庐陵。
朴山书声随风远,摇铃巷月照人明。
莫道沧桑湮胜迹,乡愁深处是吾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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